招赞惠

　　46年从未离开广州木雕设计

    招赞惠的手有很厚的肉，握起来很暖，就像一块上了年头的红木经过细磨后的温润，透着一股力量。说话时，他多半带点笑意，或许是依托着家具生产，广州木雕的日子好过了，又或许他真的很乐观，尽管行业的问题不少。可招赞惠并不觉得后继无人，“交给时间去回答。”如今，各式家具的风格越来越杂糅，高仿作品充斥市场，也有人批评广式家具太过繁复而妨碍它进入现代生活，但他称：“必须坚持。”无论怎样，显而易见的是，只有后辈喜欢了，广州木雕才有源源不断的成长动力，不然，以后就只能到博物馆去观摩了。

    红木家具——

    让更多人消费得起，它才有现实意义
    
    招赞惠1962年进入广州木雕厂，当时中专毕业的他选择了当木工学徒。彼时，学徒的基本素质普遍偏低，受过正规教育的人极少，而行业内的设计人员更是屈指可数。他学得很快，经过三年学徒的实践，加上以前在建筑学校设计、制图等方面的学习，1966年，他就被抽调专门去设计传统家具，并且一干就是将近50年，成为无人不晓的行家。“我文化程度并不高，而有学院背景的人很少入行，所以我就显得‘鹤立鸡群’”。其间，招赞惠刻苦钻研，并率先把传统的工艺糅合到现代技术中去，推行加工形式的通用化、标准化、系列化。

    1987年，招赞惠离开了原单位，到省工艺出口公司属下红漆木制品厂任主管生产的副厂长。3年后，招赞惠便出来单干，一手创建了一个红木工艺厂，面对普通百姓生产家具。曾几何时，这类把艺术品变为实用品的做法引起了一些争议，但他认为，“应该把以前有钱人才用的广式家具推向社会，让更多人消费得起，这样才有更多现实意义以及生命力。”
    
    顾客是上帝——

    迁就顾客，成就火热市场
    
    收藏家马未都说过：“中国家具自古是舒适让位于尊严，古代家具工匠要严格遵守封建礼法的约束从事设计。”这是实话，比如有些传统的中式椅子看起来漂亮，但坐起来硬邦邦的，在你最疲倦的时候仍要“提醒”你要“正襟危坐”。几百年前，广州工匠开始吸收西方长处，体现人情味，这样就让桌子有缓慢的坡度，创新出“角椅”，不仅改变了以往方方直直的取材，而且让扶手弯曲，更符合人体工学。 

    但家具有些地方还是做得不精细。建厂不久，招赞惠迎来了一个台湾客户，没想到原本一桩普通的生意却成为他技术上的转折点。对方一看就觉得细微之处没有照顾到，那时的招赞惠心里很是不爽：“怎么说我都做了20多年，你还能说我不行？”可毕竟顾客是上帝，招赞惠就“忍痛”改了，但没想到如此做出来的产品一问世就受到了市场的热烈欢迎，很多人都纷纷来厂里要求定做。

    虽然面向市场生产，但代表性的作品还是得以保留下来。1972年，他和杨虾等人将中国古鼎形状作为沙发靠背的主题，一起创作了“宝鼎床”，家具看起来很威风、很贵气，而且图案复杂，是现代以来广式家具首次大胆地突破传统。当时，业界“谈红木，言必宝鼎”，而且引起其他厂家效仿，在东南亚和我国台湾地区卖得很火，像在上世纪90年代卖出26.5万元的九龙床，2002年获得过“粤艺金奖”的龙凤如意床等，至今风行20多年而成为经典。

    不过，招赞惠也失败过。10多年前，他试图融合中式沙发椅与西式沙发靠垫，结果只有一个广州美院的老师喜欢，其他人都觉得怪怪的，不伦不类。“检验作品的最大标准是市场。”他说。

九狮会金龙（木雕）

    
    广州木雕—— 

    坚持艺术性，才能彰显其特色
    
    木雕一般分为建筑装饰和家具雕刻两类，目前比较常见的是家具雕刻。因此，招赞惠多次强调单纯提木雕实际上是不太准确的，“广州木雕要在红木家具中表现出来，一般不做单独的一件艺术品。”他介绍说，广州木雕以精巧细腻著称。有研究者和部分业内人士认为正是这种繁复影响了它与现代生活的对接，以至于它日渐式微。对此，招赞惠有不同看法：“绝对不是，繁琐中有它的艺术性，必须坚持。”

    实际上，这个行业

    门槛不高，只要拉几个人、买几样工具就可以开工，这导致很多产品工艺粗糙，大家都注重“高仿”：把有名气的作品拆下来进行重新拼凑。近年来的机械化更是加快了这一进程。一方面，它提高了雕刻的速度和准确度；但另一方面，力度的把握和整体图案布局却有所退步。更令人忧虑的在于，眼下家具市场里，广式味道越来越淡，广式概念也越来越难觅踪影，没有几个消费者弄得懂什么是京式、什么是苏式、什么是广式。对于商家来说，什么畅销就卖什么。在这样的情势下，珠三角几千家家具厂中始终做广式手艺的越来越少。
    
    传统家具——

    培养年轻人对它的感情尤为关键
    
    招赞惠的“固执”是有道理的。这些年，红木不断升值，红木家具收藏越来越火了。遇到有些客户对家具背后的文化似乎并不在意，招赞惠就耐心跟对方介绍广式家具的特征和寓意，很多人慢慢了解了，就变成了识货的人。虽然，招赞惠所用的黑檀、酸枝等木料不是红木中最高档的，但做出来的东西价格依然不菲，“他们买回去肯定升值，但西式家具过几年就要报废了，你说哪个划得来？”

    但总体来说，传统的家具市场空间有限。曾经有人带着儿子找招赞惠定做家具，但年轻人最后还是不喜欢，嫌它老气横秋。如何将传统艺术和现代需要结合起来关乎到行业的未来。聊到这里，招赞惠指着一款电视柜说：“这个款式是不是有点像传统的供桌？其实我降低了供桌的高度，又加入了现代电视柜的设计，这样不但具有观赏性，平常看电视的时候也能更舒适。”

    另外，一个细节使人不那么愉快：陶陶居、迎宾馆、泮溪酒家等老字号以前都摆纯正的广式家具，重新装修后，很多都不见了。可以说，培养市民尤其是后辈对它的感情尤为关键。

意（木雕）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下一代传承人——

    或许只有交给时间，总会有人
    
    如今，招赞惠的厂里有100多人，但最重要的设计还是由他亲自来做，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没人能独立承担这一工作。现实问题是，工厂讲究经济效益，开料、雕刻、抛光……工人往往只会流水线中的一道工序，“一个萝卜一个坑”，各个工序之间基本相互隔绝，而真正的大师必须什么都懂，如果没有考虑到木料的构成、刀工的限度，就不太可能设计出好作品。

    很少有人真正有动力去学更多。他们只顾赚到钱，而不是努力提高自己的技艺，“要做好木雕，必须沉下心来，几十年如一日地琢磨。”此时，招赞惠非常怀念在国营广州木雕厂的时代，“白天干完了，还挑灯夜战。”在那里，大家一个月只拿20元，活得清苦，但对手艺的热情丝毫未少，“师徒环境也差了很多，现在很多人都不认你(做老师)。”

    尽管如此，招赞惠的两个女儿都没有入行，他也不强迫，“技艺太难学了，女孩子学这个太辛苦，对腰背不好。”作为广东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他也曾多次被政府问到下一代传承人在哪，让人意外的是，这时候，他的回答并非全是无奈：“这不是最紧迫的问题，我不知道，或许只有交给时间，总会有人。”

    广州木雕

    清代领风骚

    木雕在明清时期最为风骚。尤其是清代中后期，广州木雕迅速成为代表。据史载，雍正年间就有罗元、林斌、贺五、梁义、林志通等多位广东名匠奉诏进京。光绪皇帝成婚前夕，广东大师梁埠特地被召入宫中，为皇帝定制了大婚用的龙床，广州木雕一时风头无两。现故宫珍藏的紫檀木雕花双顶八件大柜也是广州造。在经历过“文革”期间的衰落之后，木雕近来显现出复兴的潮流。

    在材料上，广州木雕讲求木性一致，大多用一种木料做成，不掺杂别种木材，如体型较大的家具不用任何拼接，其价值就越高。此外，它的打磨功夫细致入微，特别是深凹之处。